第五章:焚夜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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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算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只要还有一点光,就不算败。”

    林莽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笑得真心实意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咱们……回家?”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独孤玄把莲花小心地揣进怀里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林莽背起来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得像山,压得他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,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红。

    但他不管。

    只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,朝着山下走去。

    朝着那座在风雪中等待的城堡走去。

    朝着那些还在等他的人走去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得像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鬼。

    但他们还在走。

    只要还在走,就还没败。

    第二折炉前

    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
    松脂在火里噼啪作响,爆出细小的火星,像夏夜的萤火,短暂地明亮,又迅速熄灭。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,还有更深沉的东西——权力的味道,阴谋的味道,死亡的味道。

    独孤白坐在书桌后,手里把玩着那个小玉瓶。

    玉瓶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,像凝固的血,又像某种活物的体液。他拔开瓶塞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还是没有味道,但那股诡异的、令人心悸的感觉,却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站在书桌前,腰弯得很低,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消息……已经发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天机阁那边什么反应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回应。”周明堂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但按照惯例,最迟明早就会有动作。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——铁山领内乱,是他们渗透的最佳时机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把玉瓶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周明堂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,这个掌管了铁山领十几年钱袋子的财政主事,这个当了九年内鬼却还能站在这里的男人。他的鬓角斑白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那是常年熬夜算账、常年提心吊胆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那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手里握着铁山领的经济命脉,也握着天机阁九年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周主事。”独孤白忽然开口,“你儿子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周明堂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侯爷会问这个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过了三息,他才低声回答:“叫……周平安。平安的平,平安的安。”

    “平安。”独孤白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好名字。你希望他平平安安,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周明堂的声音哽住了,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……我只想他……平平安安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用铁山领几十万人的平安,去换他一个人的平安?”独孤白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
    周明堂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   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侯爷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独孤白说,“我没怪你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抬起头,眼睛通红,里面全是血丝。他看着独孤白,看着这个只有十九岁、却已经扛起整个北境的少年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人。”独孤白继续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也有想保护的人。如果是我,为了我大哥,为了我三哥,为了铁叔……我可能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的风雪:“所以我不怪你。我只问你——现在,你还想保护你儿子吗?”

    “想!”周明堂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就是死,也想让他活!”

    “那就帮我。”独孤白转过头,目光如炬,“帮我清理掉天机阁在北境的爪子,帮我揪出城堡里的内鬼,帮我守住铁山领。你儿子在帝都,我会派人去救——但前提是,你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死死盯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    那是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,才会有的那种疯狂的光。

    “侯爷要我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第一,”独孤白竖起一根手指,“把天机阁在北境所有的暗桩名单,全部交出来——不是父亲那份,是你自己知道的。我知道你留了一手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的册子,双手奉上。

    独孤白接过,翻开。

    册子上只有七行字,每行一个名字,后面标注着身份和联络方式。和父亲那份名单有重叠,但也有不同——有三个名字,是父亲名单上没有的。

    “第二,”独孤白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写一封信,用你和天机阁联络的密文写。就说铁寒确实已死,独孤白重病昏迷,独孤玄和独孤青在南麓大营火并,两败俱伤。铁山领现在群龙无首,正是夺取控制权的最佳时机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倒吸一口凉气:“侯爷,这……这会引来天机阁的主力!”

    “就是要引来。”独孤白冷冷地说,“他们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,这仗没法打。只有把他们引出来,引到我们的地盘上,我们才有胜算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写。”

    一个字,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周明堂颤抖着手,铺开纸,拿起笔。笔尖蘸墨时,他的手抖得厉害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污渍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开始写。

    密文很古怪,不是帝国文字,也不是草原文字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像蝌蚪一样的符号。笔尖在纸上滑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毒蛇在草丛里爬行。

    独孤白看着他写,看着那些诡异的符号一个个出现在纸上,像某种邪恶的咒语。他忽然问:

    “这种密文,是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“天机阁的人。”周明堂头也不抬,“每个暗桩入阁时,都要学。说是上古流传的密文,除了阁里高层,没人能看懂。”

    “上古密文……”独孤白喃喃道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藏书楼里的一本古籍,上面记载着一种失传的文字,叫“鬼书”。传说那是前朝巫师用来与鬼神沟通的文字,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特殊的力量。

    难道天机阁用的,就是鬼书?

    如果是这样,那天机阁的来历,就远比想象中更复杂了。

    信写完了。

    周明堂放下笔,双手捧着信纸,递给独孤白。纸上的墨迹还未干,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那些扭曲的符号像活物一样,在纸上缓缓蠕动。

    独孤白接过信,看了一眼,然后走到炭火盆前。

    他把信纸凑到火焰上。

    纸角瞬间点燃,火舌迅速蔓延,将那些诡异的符号吞噬,化作青烟,化作灰烬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诡异。

    “侯爷?”周明堂不解。

    “这封信,不能发。”独孤白说,声音很平静,“天机阁不是傻子。你突然传这么重要的消息,他们会起疑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发的,是另一封信。”独孤白转过身,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纸,“用普通密文写,就说铁寒重伤未死,独孤白已掌控城堡,正在清查内鬼。独孤玄和独孤青在南麓大捷,正在回师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和之前说的完全相反啊!”

    “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。”独孤白把纸递给他,“天机阁习惯了从假消息里找真相,那我们就给他们真相——只不过,是经过修饰的真相。让他们去猜,去怀疑,去内耗。等他们吵明白了,我们的刀,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简洁明了的内容,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不是在玩阴谋。

    他是在下一盘大棋。

    一盘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棋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周明堂深吸一口气,重新铺纸,蘸墨,开始写。这次他的手稳了很多,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,很快就写完了。

    信纸叠好,装进特制的竹筒,用火漆封口。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用信鸽发出去。”独孤白说,“然后,你去做第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独孤白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寒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,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。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,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风雪,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

    “去查查,城堡里谁的手上,有冻疮。”

    “冻疮?”周明堂不解。

    “档案馆那晚,我捡到了杀手的短刀。”独孤白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——正是那晚从杀手手里夺来的那柄,“刀柄上,有血迹。不是我的,是杀手的。他的虎口有裂口,流血了,血渗进了刀柄的缠绳里。”

    他把匕首递给周明堂。

    周明堂接过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果然,黑色的缠绳缝隙里,有暗红色的血渍,已经干涸了,但还能看出来。

    “虎口裂口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只有经常在极寒天气里握刀的人,才会在虎口长冻疮,冻疮裂了,才会流血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独孤白点头,“城堡里谁经常在室外握刀?守卫,巡逻兵,还有……负责夜间警戒的亲卫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演武场上那个服毒自尽的李四,想起了那个年轻亲卫诡异的笑容,想起了铁寒中毒时那支从内圈射出的吹箭。

    内鬼……就在亲卫队里。

    而且不止一个。

    “我会去查。”周明堂沉声道,“三天之内,给侯爷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周明堂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书房里又只剩下独孤白一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炭火盆前,蹲下身,看着盆里跳跃的火焰。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,有些遥远。

    他想起父亲。

    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、却会在没人时摸他头的男人。想起那个教他下棋、教他看地图、教他“为将者,不仅要看到眼前的棋,还要看到三步之后的棋”的男人。

    父亲,你现在在看吗?

    他看着火焰,在心里轻声问。

    我走的这三步棋,对吗?

    第一步,用假消息引天机阁入局。

    第二步,用真相做诱饵,让他们内耗。

    第三步,从最细微的线索入手,揪出内鬼。

    这三步,能赢吗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身后是悬崖,身前是刀山,脚下是冰窟。他只能往前走,只能往上爬,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哪怕每一步都流着血。

    因为他是独孤白。

    因为他是北境守护者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肩上,扛着几十万条命。

    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,爆出一个灯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独孤白伸出手,把手掌悬在火焰上方。滚烫的热气灼烤着掌心,带来刺痛,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温暖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他发高烧,浑身发冷。父亲把他抱在怀里,坐在炭火盆前,一遍遍地搓他的手,搓他的脚,搓到他自己满头大汗,搓到他的手掌通红。

    “小白,冷吗?”父亲问。

    “冷……”他哆嗦着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记住这冷。”父亲把他抱得更紧,声音很低,低得像耳语,“记住这冷,以后就不会怕冷了。因为你知道,最冷也就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最冷也就这样了。

    独孤白握紧拳头,掌心被火焰灼得生疼。

    对,最冷也就这样了。

    还能冷到哪里去?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——周明堂刚交上来的、天机阁在北境的暗桩名单。

    七个名字。

    七个藏在阴影里的毒蛇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划过,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缓缓向下,划过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    最终停在第七个名字上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很陌生,他从未听过。但后面的身份标注,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——铁山领,粮草转运使,郑九。

    粮草转运使。

    掌管着铁山领所有粮草的调度、运输、储存。

    如果这个人是天机阁的暗桩,那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意味着铁山军的命脉,一直捏在天机阁手里。意味着父亲生前的每一次调兵,每一次运粮,都可能被天机阁了如指掌。意味着南麓大营的陷落,黑水堡的遇袭,甚至父亲的遇刺——都可能和这个人有关。

    独孤白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,轻轻敲了敲。

    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像叩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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