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无声的抵抗-《蓝光下的囚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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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的城市,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连路灯都带着几分昏昏欲睡的朦胧。张叔攥着扫帚柄的手紧了紧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,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成细小的水雾。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李姨,她正弯腰把散落的梧桐叶归拢到一起,橙色的环卫工作服在夜色里像一小簇温暖的光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被冷风冻得发红的皮肤。
“再加把劲,前面那条街扫完,天就该亮了。”张叔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,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。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快步走到李姨身边,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,还细心地把边角掖好,“风大,别冻着脖子。”李姨直起身揉了揉腰,抬头冲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满是温柔:“知道啦,你也别太急,慢点扫,小心脚下滑。你那老寒腿,可经不起折腾。”说着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,塞到张叔手里,“早上出门热好的,你攥着暖暖手。”
这是他们结婚二十五年来,无数个清晨里最普通的一幕。张叔五十岁,李姨四十八,夫妻俩都是这条老街的环卫工,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门,晚上六点收工,两个人加起来月薪不到八千块。他们租住在离街道不远的一间简陋出租屋,房子只有三十多平米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街坊邻里淘汰下来的——掉漆的衣柜、摇晃的餐桌、垫着旧棉垫的沙发,却被李姨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是李姨从路边捡回来的,被她养得郁郁葱葱,给这个简陋的小家添了几分生气。
他们很少刷短视频,手机对他们来说,最大的用处就是接打电话、看天气预报,偶尔跟在外省打工的儿子视频聊聊天。儿子每次打电话都会劝他们:“爸,妈,你们别那么辛苦,我现在赚钱了,能养得起你们。”张叔总会在电话里笑着说:“傻小子,我们还能动,干点活身子骨结实。你在外边好好干,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李姨则会在一旁补充:“对,你不用惦记我们,我们俩挺好的。”
扫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伴随着两人偶尔的叮嘱,是清晨最动听的旋律。随着时间慢慢推移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,大多是赶早班的年轻人。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姑娘一边快步走着,一边低头刷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手机里传来清晰的女声,穿透了清晨的宁静:“你记住,没钱就是原罪!这个社会,你穷,连呼吸都是错的,没人会真心对你好,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算计。你以为那些对你好的人,是真的关心你吗?他们只是想从你身上捞点好处罢了……”
声音飘到张叔耳朵里,他扫街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那个匆匆走过的姑娘,眉头轻轻皱了皱,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李姨正好把一簸箕落叶倒进垃圾车,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:“这姑娘说的啥呀,听着怪不舒服的。咱街坊邻里的,不都互相帮衬着吗?哪有那么多算计。”张叔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把暖手宝递回给李姨:“你先暖暖,我扫快点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管她呢,年轻人的玩意儿,咱不懂。咱踏踏实实干活,靠双手赚钱,心里踏实。别人对咱好,咱就记着,也对别人好;别人对咱不好,咱就离远点,不招惹。”李姨点点头,深以为然:“就是这个理儿。”
天彻底亮了,街边的早餐摊陆续支了起来,油条的香气、豆浆的热气混着清晨的凉风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张叔和李姨终于扫完了负责的路段,他们把扫帚、簸箕归拢到垃圾车旁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,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餐摊前。“王姐,来两碗豆浆,四根油条,再来两个茶叶蛋。”李姨笑着跟摊主打招呼,声音洪亮又亲切。
摊主王姐是个热心肠的人,跟他们夫妻俩很熟,麻利地应着:“好嘞!张哥李姐,今天来得挺早啊。”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刷着视频,屏幕里的博主正唾沫横飞地讲着,语气带着几分煽动性:“世态炎凉,人心叵测!你别想着去帮别人,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。我跟你们说,我以前就因为好心帮了一个陌生人,结果被他反咬一口,赔了好几千块。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,亲情友情都是浮云,只有钱才是你的底气……”
王姐把盛好的豆浆、装好的油条和茶叶蛋递过来,还不忘跟他们吐槽:“张哥李姐,你们听听,现在这网上都在说这些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昨天我家那小子,还跟我讲什么‘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’,说我太实在,容易吃亏。”张叔接过早餐,付了钱,笑着说:“王姐,你别听网上那些人瞎忽悠。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听别人说的。你看你每天起早贪黑卖早餐,待人热乎,用料实在,大家都愿意来你这儿买,生意这么好,这不就是人心换人心嘛。”
李姨也附和道:“是啊,上次我扫街的时候,不小心崴了脚,还是你扶我到旁边歇着,还给我倒了热水。这要是按网上说的,你不也成了‘别有用心’了?”王姐愣了愣,随即笑了,拍了拍自己的脑门:“你这么一说,还真是!可能是我听多了,被带偏了。来,再给你们加碟咸菜,自家腌的,可爽口了。”说着,就端来一碟金黄的咸菜放在桌子上。
夫妻俩找了个路边的小桌子坐下,慢慢吃着早餐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风一吹,光影就跟着晃动。他们聊着刚才扫街时遇到的趣事:说哪家新开的花店老板,主动把门口的垃圾归拢好,方便他们清扫;说昨晚下了点小雨,路边的井盖有点松动,他们已经跟物业反映过了;说儿子昨天发了工资,又给他们转了两千块钱,被他们退回去了。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,全是满足和踏实。那些飘在耳边的“扎心文案”,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,吹过就散了,从未在他们心里留下半点痕迹。
吃完早餐,他们又拿起工具,开始清理路边的垃圾桶。张叔负责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垃圾车,李姨则拿着抹布,把垃圾桶的外表面擦得干干净净。有路过的行人把手里的垃圾扔到垃圾桶外,张叔也不生气,只是走过去捡起来,笑着跟对方说:“同志,麻烦下次扔准点,谢谢啊。”大多数人都会不好意思地道歉,下次就会特意把垃圾扔进桶里。
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,中午还烈日炎炎,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,下午突然就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,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高高的水花,很快就在路面汇成了小溪。张叔和李姨刚把垃圾车推到避雨的屋檐下,就看到不远处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大姐,连人带车陷进了路边的积水坑里。电动车的轮子卡在了井盖和路面的缝隙里,怎么也推不出来,大姐急得直跺脚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浑身都湿透了,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书包,应该是要去接孩子放学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帮帮她。”张叔说完,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里。李姨也赶紧拿起旁边的一把大伞,快步跟了过去。“大姐,别着急,我们来帮你。”张叔走到电动车旁,弯腰查看了一下情况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他抹了一把脸,示意大姐先下来,“你先躲躲雨,别淋坏了,孩子还在等你呢。”
大姐感动得不行,连忙从电动车上下来,李姨赶紧把伞举到她头顶,把她拉到旁边的屋檐下。“谢谢你,大姐,太谢谢你们了。”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雨这么大,我还得赶去学校接孩子,要是晚了,孩子该着急了。”李姨拍了拍她的肩膀,安慰道:“别着急,我们家老张会想办法的,很快就能弄出来。”
张叔双手抓住电动车的后座,使劲往上抬,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。电动车太重,加上轮子卡得太紧,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。李姨见状,把伞递给大姐,也冲进雨里帮忙:“老张,我来帮你推车头。”她双手抓住车头,身子往后仰,用尽全力往后拉。“一、二、三,使劲!”张叔喊着口号,两人一起发力,电动车终于被从积水坑里抬了出来。
张叔又检查了一下电动车,发现能正常启动,才松了口气。他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头皮上,衣服上沾满了泥水,鞋子里也灌满了水,走起路来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大姐拉着张叔和李姨的手,一个劲地说谢谢:“大哥,大姐,你们真是好人啊!要不是你们,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们一定要收下。”说着,就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,往张叔手里塞。
张叔赶紧把钱推回去,笑着说:“大姐,你这就见外了。举手之劳,怎么能要钱呢?你赶紧骑上电动车去接孩子吧,别耽误了。”大姐还想坚持,李姨也帮着劝:“是啊,大姐,我们真的不能要你的钱。你赶紧走吧,孩子要紧。”大姐见他们态度坚决,只好把钱收回去,又跟他们道了好几声谢,才骑着电动车匆匆离开。
李姨拿出随身携带的毛巾,给张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水:“你看看你,弄得一身泥一身水的,老寒腿肯定又要疼了。”张叔毫不在意地笑了:“没事儿,洗个澡就好了。帮了别人,心里踏实。再说了,你不也跟着我淋雨了吗?”他把毛巾拿过来,也给李姨擦了擦脸上的水珠,“走吧,我们也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,等雨小了再继续干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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